转自：荔枝锐评
至今仍然无法确定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到底能给中国电影带来什么。
在整个电影工业体系里，它的成功是一次旁逸斜出的偶然。正如高考仍然是效率最高的人才选拔方式，尽管大数据有很多弊端，但它的确是进行市场调研、提供观众画像最有效的工具。放弃大数据，有更好的替代方案吗？答案似乎是否定的。
但这也不意味着讨论它的成功没有意义。这封成本仅1400万、全员素人、方言对白、侨批题材的电影，最终预测票房一度触及16亿，豆瓣评分稳定在9.1。它把一个冷门题材变成了社会话题，把一群素人演员变成了观众心中的“白月光”，把潮汕方言变成了全国影院的“通用语言”，在今年整体平淡的电影市场掀起了一场海啸。
专注何以重要
艺术作品的力量，很多时候取决于创作者注入其中的注意力密度。密度越高，穿透力越强。但是在电影工业的常规讨论中，似乎很少将其当作作品成败的关键变量。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正是凸显了这一变量的重要性。1400万的预算，请不起流量明星，做不起特效，铺不开宣发。它只能做一件事：把一个故事老老实实地讲好。所有能量，没有被分散到“既要又要”的贪心里，而是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。
这让人想起小说和同名电视剧《主角》里的易青娥。她一辈子只做一件事——唱秦腔。身边不断有人离开，只有她，因为觉得自己干不了别的，从不左顾右盼东张西望，只做眼前一件事，只走脚下一条路。于是她成了秦腔皇后忆秦娥。
当然，我们不能由此推导出“有资源有选择是坏事”。限制本身不是创造力的来源，专注才是。限制只是专注的一种触发条件，它提供了一个更容易专注的环境，但并不保证作品的品质。电影史上无数杰作是在充裕资源下诞生的，那些创作者之所以成功，不是因为他们钱多，而是因为他们在诱惑面前守住了注意力。
这就触及了一条艺术创作中的底层逻辑：作品的力量，取决于创作者灌注的注意力密度。密度越高，穿透力越强。一个在剧本里硬塞笑点和反转的创作者，一个同时算计着票房和热搜的创作者，他的注意力是被切碎的。而一个只能做一件事、或者主动选择只做一件事的创作者，他的注意力是完整的。
或许需要反向理解受众的需求
很长时间以来，关于受众，有一套默认的叙事：短视频改变了人的注意力结构，观众越来越没有耐心了。所以内容产品也要相应地“短”——节奏要快，反转要密，情绪刺激要频繁。长，意味着风险；慢，等于自绝于观众。
这套叙事有数据支撑，但它可能混淆了两件事：刷短视频，到底是大众的主动选择，还是惯性选择？有观点认为，“刷短视频”更接近于一种日常的、随意的、碎片化的惯性行为，而非带有积极态度的肯定性选择。也就是说，人们刷短视频，不是因为只爱“短”，而是因为在那个场景下，“短”刚好填上了碎片时间的空隙。但也许正因为这样，他们才更渴望“从前慢”，更渴望另一种媒介经验——一种带有仪式感的、投入的、完整性的体验。
如果这个判断成立，那么短视频和电影的关系就不是替代，而是互补。前者满足日常的、零散的需求，后者满足深度的、沉浸的需求。问题不在于观众变了，而在于电影有没有提供值得他们深度沉浸的内容。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恰好成了一个实验样本。它的节奏极慢，“江海万里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”在片中被念了三遍，每一次出现，情感都往高处推一层。对于大多数观众来说，它的语言和题材都极具陌生感。按“短视频改变注意力”的逻辑，这些要素每一项都是劝退观众的。但它们组合在一起，不仅没有劝退，反而成了吸引力本身。
这提示了一种反向思考的可能：当日常生活已经被碎片化信息填满的时候，人们反而会对完整性产生饥渴。当“快”成为常态，“慢”反而成了一种稀缺资源。当“轻”铺天盖地，“重”反而有了市场。
真正理解受众，不能只看他们在做什么，而要理解他们缺什么。
电影院作为一个“场域”
和其它一些让观众二刷、三刷甚至N刷的电影不同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既不烧脑，也不追求需要反复咀嚼才能接近的深刻，不是那种可以通过反复观看不断发掘出新线索、新意义的作品。很多观众一次次走进影院，只为了一次次全身心地沉入电影构建的那个有情、有义、有牵挂、有守望的世界，去感受人间值得。
这触及了一个在当下被反复讨论的问题：我们为什么需要电影院？
常见的答案往往有两种。一是感受“视觉奇观”——这条思路在技术层面是有效的，但它在无形中也把电影院窄化为一个“技术展示空间”，当家庭投影和流媒体画质不断提升，这个空间的不可替代性正在被侵蚀。二是体会和一群陌生人在黑暗中做同一个梦的仪式感——听上去未免过于抽象了点。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让我们看到，除去技术层面的原因，电影院之所以重要，更在于它构建了一个能量场。一个人走进影院，可能不只是为了看一部电影，更是为了花两个小时把自己完整地投进一种向往的生活，用一部电影的时长把身和心都好好养一遍。但做到这一点有一个重要的前提，就是电影必须能够在心灵上给人滋养，在精神上给人支撑。如此，电影院才能成为了一个人们愿意反复走进、反复停留的场域。
健康的电影市场不能只有一部电影“赢麻了”
随着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口碑和票房一路上涨，影院经理对它的偏爱也是肉眼可见。它在排片表上的优势是压倒性的，同期上映的其他电影被挤压到边缘。类似的情况，也发生在去年《哪吒2》上映之后。
这也让很多与行业相关的人在为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鼓掌的同时也感到一丝丝忧虑。因为健康的电影市场，不能只有一部电影“赢麻了”。
但问题在于，这句话应该说给谁听呢？在我们哀叹电影越来越没人看的当下，难得出现了一部叫好又叫座的电影，观众愿意反复用脚投票，影院经理给它多排场次，媒体愿意多加报道，有错吗？
这句话找不到对象，是因为它指向的不是某个角色的错误，而是一种市场结构的内在困境：每一个个体或者部门的正确行为叠加起来，会导致市场结构的失衡。爆款电影的确会有“拉新”功能，但是当一个档期的排片和讨论被一部电影高度垄断时，那些被拉进来的新观众，出了影院之后找不到下一部想看的电影。他们只看了一部，然后又离开了。这些观众没有被转化为“电影观众”，他们只是这部爆款的“单次消费者”。一次爆款带来的增量，如果没有多元化的内容矩阵来承接，就会流失。
这才是“赢麻了”最隐蔽的代价：它不是在与同档期电影竞争，而是在透支市场未来的潜在兵力。也正因为如此，如何让爆款带来的增量被承接、被转化，是比欢呼爆款本身更值得思考的问题。
写到这里，看到消息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票房超过了13亿。可以说，一部电影能做的，它都做到了。当潮水退去，我们关心的是，这个行业能不能既留住它带来的启示，又修复它暴露的裂痕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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